Black White And Things

如現實生活  支離破碎、循環往復、曖昧不清、充滿不確定性

事物本質的根本理解  只能透過直覺或「心」來獲得

只有用心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質。

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 聖修伯里《小王子》

1952 年，Robert Frank 再次引用聖修伯里《小王子》中的這段話，作為他攝影集《Black White And Things》的開頭。這本攝影集收錄了 34 幅原創作品，Robert Frank 也因此確立了貫穿其後多年創作的挑戰。Robert Frank 反抗他務實而有序的成長環境，逐漸相信真理，或者說對事物本質的根本理解，無法透過演繹推理或理性思維或「眼」的方法來獲得，而只能透過直覺或「心」來獲得。如同聖修伯里，以及戰後時期的歐洲存在主義者和美國垮掉的一代一樣，Robert Frank 認為理性不足以解釋人生的種種謎團；直覺是解答這些令人費解的謎題的唯一途徑。同樣，他也像聖修伯里一樣，尋求一種方法，將透過心靈感知或領悟到的事物轉化為視覺層面，從而使所見所感之物也能以某種方式被認知和理解。他想直接傳達這種認知，不加任何明顯的論點或感傷的描述，而是以一種能夠喚起觀者類似直覺的方式和力量。在《Black White And Things》中，Robert Frank 發現他可以透過精心編排的一系列照片，來重現這些內心感受。

《Black White And Things》與 Robert Frank 之前的所有作品都不同，因為它源於一項特定的概念挑戰，而這項挑戰的動機至少部分來自憤怒和拒絕。正如他幾年後解釋的那樣：

「我想把我的照片賣給《Life》雜誌，但他們從未買過。所以我對他們產生了極大的蔑視，這對我很有幫助。你必須感到憤怒。我也想遵循自己的直覺，用自己的方式創作，不做任何妥協──不拍《Life》雜誌式的故事。那是我討厭的另一件事。那些該死的故事，有開頭，有結尾。他繼續說：「如果我討厭所有那些有開頭、中間和結尾的故事，那麼我顯然會努力創作一些能夠與這些故事相媲美，但又與它們截然不同的作品。 」

《Black White And Things》收錄了 Robert Frank 於 1948 年至 1931 年間在三大洲拍攝的 34 張照片，是他迄今為止最具雄心和最公開的宣言。Robert Frank 反其道而行之，摒棄了當時圖片雜誌以及大多數攝影書籍的慣例，沒有添加冗長的圖注或解釋性文字。因為他顯然同意《小王子》中狐狸的觀點，即「文字」，作為思想的媒介，是「誤解的根源」。《Black White And Things》的序言非常簡短：「憂鬱的人和黑色的事件╱安靜的人和寧靜的地方╱以及人們接觸到的事物╱這些，我試圖在我的照片中展現。」本書在概念上分為三個部分，分別探討「黑色」、「白色」和「事物」。它的主題是代表絕望與希望的黑色與白色，及介於這兩個極端之間的各種情感，關於「事物」的照片。「黑色」照片描繪了葬禮、銀行家、衣著優雅的女士、獨自在海灘上的孩子、荒涼的風景，它們暗示著死亡、金錢、物質主義、孤獨、猜疑、匿名和空虛。「白色」照片則展現了家庭、河岸、霧氣瀰漫的風景、聖餐儀式和情侶；它們指向家、愛、宗教、陪伴和寧靜。「事物」照片最為複雜，也最令人不安：一方面，它們是遊行、宗教節日、情侶、孩子、玩偶、椅子和動物的畫面，但另一方面，它們也關乎求愛與殘酷、依戀與孤獨、奉獻與非人道，以及偶像崇拜、資本主義和揮之不去的悲傷。許多照片，尤其是「事物」部分的照片，都具有某種象徵意義，因為它們的主題是……畫面以一種出乎我們意料的方式描繪：一群小男孩向一匹老馬扔石頭，殘忍地戲弄它；一個本應喚起童年溫暖和創造活力的玩偶，被裝在塑料袋裡窒息而死，似乎在為自己的生命祈禱。

在 Robert Frank 早期的所有作品中，《Black White And Things》的節奏最為精妙。書中僅有四處以兩張照片並列於開篇，而在這寥寥幾處並置之處，Robert Frank 開始運用機智、諷刺以及模棱兩可的意象。他將一張漫天飛舞的彩帶照片與一位身穿緊身晚禮服、披著皮草披肩的女士的背影照片並置，又將一張十字架上的基督雕像照片，與感恩節梅西百貨遊行中的一個氣球照片進行對比。後者並置強烈地展現了神聖與世俗之間的對比，而 Robert Frank 則巧妙地將它們分別稱為「木頭人」和「空氣人」，增添了一絲諷刺意味。

然而，《Black White And Things》中的大部分照片都與空白頁相對而立。在 Robert Frank 的創作生涯中，這種照片順序首次確立了整部作品的基調，賦予其意義，並傳遞了情感。當讀者翻閱書頁，靜靜地逐漸欣賞照片時，這些乍看之下截然不同的圖像，會逐漸彼此關聯起來。它們在構圖和形式上重複著微妙的安排，呼應著圖像符號，豐富著每個部分的氛圍。Robert Frank 正是透過這種方式，將遊行隊伍、送葬隊伍和一群銀行家等看似迥異的主題連結起來。這三張照片是本書的開頭之作，它們都描繪了人群在牆前的淺層空間中從右向左行走的場景；大多數人都拿著東西——樂器、蠟燭或雨傘。然而，真正闡明 Robert Frank 意圖的是第四張照片。這張照片拍攝於巴黎的遊樂園，記錄了一對情侶駕駛碰碰車的場景。面對鏡頭的女子笑得近乎歇斯底里，而男子則彷彿進入了一種狂喜的狀態。乍看之下，這張照片似乎與整個系列格格不入：雖然同樣置於淺景深的環境中，但這對輕浮失控的情侶，似乎與眼前莊嚴肅穆的送葬隊伍毫無關聯。然而，Robert Frank 透過這張照片清晰地表明，他並非僅僅描繪人物、地點和事物，也並非僅僅暗示諸如精神與物質、貧富等概念。透過將單列葬禮隊伍中蘊含的私人悲痛與銀行家們的冷漠——甚至是否認情感——以及這對年輕情侶的放縱不羈進行對比，他也在暗示著某種情感狀態。

在《Black White And Things》中，Robert Frank 開始創作一些正如他所說「能夠與所有這些故事相抗衡，卻又不落俗套」的作品。它不同於當時典型的攝影散文，後者通常遵循嚴格的線性敘事，並蘊含明確的道德寓意。由於沒有大量的文字說明或解釋性的圖註，也沒有主題或時間順序的組織，這些照片，以及整個系列的意義，都無法以傳統的方式解讀或理解。《Black White And Things》挑戰了 1950 年代流行的攝影是一種通用語言的觀念，正如 Robert Frank 在 1958 年不屑地指出的那樣，「人人都能理解，甚至連孩子都能理解」。作品中呈現了線索，運用了帽子、椅子、花朵和動物等符號，但它們的意義並不完全清晰。它們只是一套需要憑直覺理解的符號。「必須給觀者留下一些東西，」Robert Frank 解釋道，「他必須有所收穫。並非所有訊息都已為他準備。」觀者必須在作品序列中來回穿梭，記住之前看到的內容，並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才能開始理解整本書的意義。如同詩歌一般，這組作品需要反覆閱讀；如同詩歌一般，它可以從多個層面被欣賞；也如同詩歌一般，它蘊含著多種甚至相互矛盾的含義，而這些含義只能由每位觀者自行領悟。這是一個……如同現實生活，它支離破碎、循環往復、曖昧不清、充滿不確定性。它表明，並不存在決定性的時刻，也不存在能夠透過形式、姿態和表情的完美結合來闡明真相的瞬間。它揭示了我們認知現實的曖昧方式，為記憶創造了空間，最終卻並未闡明其名義上的主體——憂鬱的人物、寧靜的場所和人們接觸的事物——反而增添了它們的神秘感。

━━━Sarah Greenough

出版年：1994 年

尺寸：H285mm x W267mm，平裝

頁數：72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