篠山紀信 山口百惠

〈篠山就是攝影〉《日本寫真50年》節錄 (II)

篠山就是攝影

文:大竹昭子 《日本寫真50年》節錄 (II)


 

篠山紀信從1960年代開始就一直在拍攝大量的女性裸體照片,早期的拍攝手法與現在的完全不同。《篠山紀信與28位女子》(1968年, 每日新聞社)這本攝影集,與其說是拍攝女性裸體本身,不如說是將裸體作為素材進行各種各樣實驗,同時題材式地進行拍攝。1970年的 展覽「裸體」(NUDE),展覽中的那些作品就是在美國的死亡谷拍攝的女性裸體照片,通過二者形式上的交相應和來表現女性的身體。

 

這些作品都獲得眾多關注,甚至被邀請參加1970年舉辦的世界影像博覽會(Photokina),並贏得了國際性的評價。

 

然而,篠山紀信自己則以這個死亡谷的裸體作品為分水嶺,開始意識到這種拍攝方法所存在的瓶頸。關於那個時候的心境,他在當時的訪談中是這麼說的(渡邊勉《現代的攝影與攝影家》):

      『一直到「死亡谷」為止,我在攝影是什麼這個問題上談得太多了。 總的來說,如果讓我說攝影是什麼,我認為攝影就是某種工具、圖解, 只不過是解說的作用罷了。


      「就在那裡打轉,在那裡,不管你再怎麼拼命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略)即便有興趣想要弄明白我為什麼活著這樣的問題,即使用那樣 的方式不斷地去挖掘,我估計也找不到金礦。」

 

オレレ・オララ OLELE・OLALA 篠山紀信

 

「死亡谷」系列作品發表後第二年,1971年,篠山紀信突然做出一個決定,去看里約熱內盧的狂歡節,隨著森巴舞的節奏一個勁地拍攝。當時的那本攝影集《オレレ・オララ(OLELE,OLALA)》 (1971年,集英社)證明了篠山紀信已經踏入一個全新的攝影領域,而這本攝影集也成為一本紀 念碑式的作品而為人所知。

 

這是一本用低級印刷紙張製作的厚達270頁的攝影集,從里約熱內盧的航拍開始,到舞者、歌手、演奏者等,以粗糙的抓拍手法拍攝那狂喜亂舞的群像。其中也有很多裸照,但與此前的那些作品相比卻完全不同,是一種非常直接地將肉體能量與肌膚觸感傳達出來的拍攝手法。篠山紀信在那個現場的所見所感被他不加整理地、完完全全地 收錄在這本攝影集中。

 オレレ・オララ OLELE・OLALA 篠山紀信

 

以這本《オレレ・オララ》為契機,篠山紀信的攝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並不想用攝影說什麼,而是仿佛進入到對象之中,將他們的神韻引發出來,讓被拍攝對象自己發聲。

 

オレレ・オララ》這個作品之後,處於全新的攝影處境的篠山紀信擁有了大量的觀眾,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在1975年5月創刊的 《GORO》雜誌上發表的「激寫」系列。「激寫」這個詞語就是為這個系列而創的新詞,並註冊了商標,從此以後,篠山紀信便以「激寫的篠山」而聲名遠播。「激寫」系列的第一彈就是用山口百惠做封面,並登載 她的「激寫」照片,之後,山口百惠也在他的「激寫」系列中頻繁出現, 成為了「激寫」之「門面」。

 

「激寫」系列以山口百惠為起點,是具有象徵性意義的。

 

「激寫」系列在青少年男子中獲得了壓倒性的人氣,不過,這並不是以往的那種美人照片,也不是藝術式的裸體照片,而是那些與自己同年代的女子,毫不做作地、以某種朋友般的感覺將自己的身體坦露出來的行為。另一方面,山口百惠身上具有某種新鮮感,她不效仿以往那些娛樂明星的做派,而是將自己最本真的內心波動毫不隱瞞地表現出來。山口百惠與「激寫」的共通之處,就在於往虛像中加入實像的觸感這一點。而在直觀地把握那種時代感性,並將其置換成攝影這種可複製的影像這一點上,則體現了某種只有篠山紀信才有的表現風格。

 篠山紀信 激寫

後來,「激寫」系列結集成書,名為《135個女性朋友》(1979年,小學館)。不管看其中的哪一張照片,都會覺得那些女性特別親近,仿佛觸手可及,甚至連她們的皮膚溫度與氣息都傳達出來。

 

同時,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再看這些照片的話,則的確又會滋生出與當時的感受有所不同的另外一種感受。這些人裡面既有娛樂明星、 女演員,也有立志要成為模特的普通少女。特別是那些第一次面對照相機的女孩子,有著某種天真浪漫,不管不顧的勁頭,甚至會讓人心疼。

 

其中有一位少女,據說在17歲的時候就離開青森。照片是在她的故鄉拍攝的。容貌和體型都是日本少女那種樣子,但全身上下滲透出 來的鄉土氣息則讓人感到有些傷感。

 

少女革命》中的那些女孩子就沒有那種不管不顧的勁頭以及讓人心疼的感覺。前文提到的「像複製人似的」這種男性感受,應該說是完全說在點子上。在那種模仿人類的複製人身上,是沒有過去的。因為沒有受到過去的影響,所以也沒有對飛躍的踐踏。在少女們的坦然與開朗中,歷史是缺位的,或者說有一種不受過去影響的強大力量。

 

在這個意義上,「少女革命」可以說是一個深刻的標題。革命,就是行使隔斷過去,面向未來的意志。正因為擁有那種毫不猶豫地打破歷史遺產的熱情,革命才有所成就。對,這些少女就是革命戰士。於革命之後有什麼,以及她們所期待的未來是否光明,這些照片則無法給出答案。

 

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這一代人會走向什麼樣的未來、社會狀況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估計這些照片所談論的內容也會隨著這些因素的變化而發生改變吧。無法保證這種毫無顧慮的爽朗明快不會轉 變成痛苦。因為照片是一種因為陳列的狀況以及觀看者的想像而輕易地驟然發生改變的東西。

 

那麼過去有沒有類似這樣奔放爽朗的女性裸體攝影作品呢?一想到這個問題,我就想起立木義浩的「只是朋友(Just Friends)」(《相機每日》)。如題所示,這組作品不是將女性作為性的對象來理解,而是以朋友的感覺來拍攝,表現了女性的自由、大方、推心置腹等性格。這組作品是以美國女性為模特,在當地拍攝的,拍攝時間則是1978年。在那個時代,要用這樣的方式拍攝日本女性估計是很困難的吧,她們做不出美國人那樣的行為舉止,對身體的印象也是民族式的。可以說《少女革命》也證明了是日本女性已經接近「只是朋友」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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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對篠山紀信這樣的攝影家感興趣,是因為在他的身上濃墨重彩地表現出了一直以來被現代攝影拋棄的演藝性一面。實際上, 他拍攝的演員比任何一位攝影家都多,而且他自己也洋溢著一股演員式的氣質。

 

只要篠山紀信站在拍攝對象的面前,他就自動地就進入某種面對神靈一樣的無垢狀態,打開自己的全部身心,直接將對方發散出來的東西接受下來。他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仰仗對方的力量。如此 說來,也就是他力本願(註9)。說到他力本願,給人的感覺是全由他人代勞 而自己一事不做,這樣的微妙感覺會比較強烈,但是在攝影上,他力本願才是本質。控制自己、讓自己成為被動的一方,這樣才能好好地 拍攝對方。

 

篠山紀信的眼睛,會很本能地去挖掘探尋當下最耀眼的東西、最有氣勢的東西、最有能量的東西,宛如植物朝著太陽照射的方向生長一般地,朝著有能量的方向行動。而且,當遇到強有力的對手的時候, 他會瞬間代謝掉舊的細胞,成為一個全新的自己。

 

這些事物剛剛被拍完之後,估計會讓人覺得是某種迎合潮流式的照片吧。然而,這就像剛剛送來的報紙不知其內容,讀了縮印版之後 就明白了似的,隨著時間流逝,這些照片被大量收集起來的時候,某種時代的無意識便會從中浮現出來。夜山紀信不會回顧過去,回顧過去的是我們這些看照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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